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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治九年(1652年)春,湖南衡阳的官道上,一队明军正在前进。为首的将领身披藤甲,腰悬大环刀,脸上一道伤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——他就是大西军名将,永历政权的安西王李定国。此时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,是从贵州安龙寄来的,永历帝在信里用颤抖的笔迹写着:“安西王若能复湖南,朕愿以西南半壁托之。”
李定国望着路边逃难的百姓,那些人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见了军队却不躲,反而跪地哭嚎:“将军,救救我们吧!清军把粮食都抢光了!”他勒住马,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传我将令,军中口粮分一半给百姓,违令者斩!”
要说清楚李定国的故事,得从十年前说起。崇祯十七年(1644年),张献忠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,李定国是他的养子,与孙可望、刘文秀、艾能奇并称“四将军”。顺治三年(1646年),张献忠在西充中箭身亡,大西军群龙无首,孙可望想自立为王,李定国却反对:“如今清军势大,咱们若不联合明朝,迟早被个个击破!”两人吵了三天三夜,最后孙可望拗不过李定国,才勉强同意“联明抗清”。
可这支“联明”的队伍,一开始并不受南明待见。永历帝身边的大臣骂他们是“贼寇”,处处提防。直到顺治六年(1649年),清军占了湖南、广西,永历帝被逼到安龙(今贵州安龙),像个囚徒一样被孙可望监视,这才想起李定国的好。而李定国早已在云南厉兵秣马,他练出的“象兵”更是独步天下——骑着大象的士兵披甲执矛,冲锋时如小山移动,清军的战马见了就瘫软在地。
顺治九年三月,李定国率八万大军出云南,打响了“两蹶名王”的第一战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桂林,定南王孔有德的老巢。孔有德就是当年攻破桂林、杀了瞿式耜的凶手,此刻正得意洋洋地在府里看戏,听说李定国来了,压根没当回事:“一群流寇而已,看我怎么收拾他们!”
可孔有德很快就笑不出来了。李定国用兵如神,先是在全州设伏,歼灭清军五千,接着绕道直扑桂林。六月二十九日,桂林城下,李定国的象兵登场了。十几头大象嘶吼着冲向城门,清军的火炮打在象身上,反而激起大象的凶性,冲锋的更加猛烈。孔有德站在城头,看着自己的士兵被象兵踩得粉碎,终于慌了神,派人向湖南的尼堪(敬谨亲王)求援,可信刚送出去,桂林西门就被攻破了。
孔有德回到府里,先杀了自己的妻妾,然后对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一把火点燃了王府。火光中,他拔出刀自刎,临死前喊道:“李定国!我在阴间等着你!”(《清史稿·孔有德传》)这位清初“三顺王”之一,就这样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“流寇”手里。
李定国进入桂林时,军纪严明。士兵们露宿街头,秋毫无犯。百姓们这才相信,这支军队真的不一样,纷纷拿出粮食劳军。李定国在瞿式耜殉国的地方立了块碑,亲自祭拜:“先生,你的仇,我报了!”
桂林大捷的消息传到安龙,永历帝激动得哭了,立刻封李定国为“西宁王”。可远在贵阳的孙可望却妒火中烧——自己费劲巴力挟制皇帝,功劳却被李定国抢了去。他偷偷给李定国写信,让他把桂林交给自己的部将,回云南待命。李定国理都没理,继续北伐,一口气收复了湖南、广西的十几个州县。
这一下,轮到清廷坐不住了。顺治帝派敬谨亲王尼堪率十万精锐南下,声称“必擒李定国”。尼堪是努尔哈赤的孙子,打了一辈子仗,根本没把李定国放在眼里,一路追着明军残部往衡阳赶,觉得胜利唾手可得。
顺治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衡阳城北的蒸水边岸,两军展开决战。尼堪一马当先,带着八旗兵冲锋,明军果然“不堪一击”,丢盔弃甲地往后跑。尼堪哈哈大笑:“都说李定国厉害,不过如此!”他催马追赶,不知不觉钻进了李定国设下的口袋阵。
“放箭!”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,两岸的明军伏兵四起,箭如雨下。尼堪才知道中计,想突围时已经晚了。李定国提着大刀冲了上来,与尼堪战在一处。两人鏖(áo)战了三十多个回合,李定国瞅准一个破绽,一刀劈中尼堪的左肩,接着反手一刀,砍下了他的脑袋。
主帅一死,清军顿时溃散。李定国率军追杀了三十多里,十万清军死伤过半,军械粮草丢得遍地都是。这就是“两蹶名王”的第二蹶——一年之内,李定国干掉了清朝两个王爷,创下了南明抗清以来最辉煌的战绩。消息传到北京,顺治帝吓得差点要退回关外,朝廷里一片哭声,连多尔衮的哥哥阿济格都哀叹:“自太祖以来,未尝有此败!”(《清世祖实录》)
可就在李定国准备乘胜北伐时,孙可望的“神操作”来了。他见李定国功高震主,竟亲率十万大军从贵阳赶来,不是增援,而是要“讨伐”李定国。两军在湖南宝庆(今邵阳)相遇,李定国看着对面熟悉的旗帜,心痛得像被刀割:“孙可望!清军还在,你要自相残杀吗?”孙可望理都不理,下令进攻。
这场内战打了三天三夜,李定国不愿手足相残,主动撤退,退回广西。孙可望虽然“赢”了,却把湖南的地盘拱手让给了清军。等他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成了南明的公敌——将领们骂他“奸贼”,百姓们唾弃他,连永历帝都偷偷派人给李定国送信,让他“清君侧”。
顺治十四年(1657年),孙可望走投无路,居然降了清,还把云南的虚实全告诉了清军。第二年,清军三路大军进攻云南,李定国虽然拼死抵抗,却独木难支。他在磨盘山设下埋伏,差点全歼清军主力,可因为叛徒泄密,功败垂成。
很多年后,李定国在云南勐腊(mèng là)病逝,临死前还对着北京的方向喊:“宁死荒徼,勿降也!”(《西南纪事》)他的部下没有忘记他,在勐腊建了座“汉王庙”,当地百姓逢年过节都去祭拜。
李定国的“两蹶名王”,就像南明末年的一道闪电,短暂却耀眼。它证明了只要团结一心,清军并非不可战胜;可它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南明内部的腐朽——就算有再厉害的将领,再辉煌的胜利,也挡不住无休止的内斗。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无奈的地方:英雄拼尽全力点燃的火种,往往被自己人亲手浇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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