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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大爷显然也听到了动静,阴沉着脸走到门口,看到是苏大爷,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苏组长?您怎么来了?快请进,请进。”
苏大爷点点头,迈步走进了郑家。郑大妈赶紧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沙发,请他坐下,又手忙脚乱地去倒水。郑家三兄弟如同受惊的小鹌鹑,缩在角落的凳子上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苏大爷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,尤其是在郑青云手臂上若隐若现的旧伤痕上扫过,然后才看向郑大爷,开门见山地说:“郑老师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最近,关于你教育孩子的方式,在学校和家属区里,都有一些议论。”
郑大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他梗着脖子:“苏组长,是不是黄家那俩小子跟您胡说八道了什么?我教育自己儿子,那是我的家事!”
苏大爷抬手,制止了他的话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沉重的分量:“老郑,这不是简单的家事。首先,作为教师,我们理应为人师表,你在学校教导学生要文明守纪,回到家里却对自己的孩子实行暴力,这本身就说不过去。若是传扬开来,对你在学生中的威信,对学校的声誉,都会有影响。”
郑大爷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在身为教研组长、级别比他高得多的苏大爷面前,他终究没敢太放肆,只是嘟囔道:“我……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!棍棒底下出孝子,老话总是有道理的……”
“老话就一定对吗?”苏大爷反问,语气加重了几分,“时代变了,老郑。我们现在讲究的是科学育人,是因材施教。你这套简单粗暴的打骂,或许能让孩子因为恐惧而暂时听话,但你能打到他们考上大学吗?打到他们参加工作吗?你能打他们一辈子吗?”
他顿了顿,看着郑大爷闪烁不定的眼神,继续说:“其次,我们谈谈孩子。郑青云,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,品学兼优,勤奋刻苦,在年级里都是排得上号的。这样的孩子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?非要次次考第一?别说他做不到,就算杨洋,也不敢保证自己次次第一。你施加的这种高压,不是在激励他,是在摧毁他!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哪一天,这孩子承受不住,心理出了问题,或者产生了极端的逆反心理,你怎么办?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!”
郑大爷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苏大爷却没给他机会,目光又转向郑耀祖和郑登科:“还有耀祖和登科,他们年纪还小,贪玩、调皮是天性,需要的是引导,不是毒打。你把他们打得畏畏缩缩,战战兢兢,失去了孩子的活泼和创造力,这就是你想要的‘光宗耀祖’?我看是‘毁人不倦’!”
“苏组长,您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……”郑大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。
“严重?”苏大爷微微倾身,目光锐利地看着他,“老郑,我问你,你口口声声‘光宗耀祖’,你到底是想让孩子有一个光明的前途,幸福的未来,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,让你在同事、亲戚面前有吹嘘的资本?”
这一问,如同当头棒喝,让郑大爷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苏大爷语重心长地说:“把孩子当成实现你自己愿望的工具,这是最自私,也是最愚蠢的行为。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,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。作为父母,我们的责任是引导、支持、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,而不是把我们未完成的梦想,我们对于‘成功’的狭隘定义,强加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逼上绝路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水木园,多少双眼睛看着。邻居们不是麻木,是无奈,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无力。但老郑,你别把大家的沉默当成认可。黄振华那孩子上次来说的话,虽然直接,但道理是对的。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法律不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苏大爷站起身,最后说道:“老郑,我今晚来,不是以教研组长的身份来命令你,而是作为一个邻居,一个同样有孩子的父亲,来跟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。为了孩子,也为了你自己,还有你这个家的未来,改变一下吧。多看看孩子的优点,多跟他们沟通,放下你的棍棒和那些不切实际的‘光宗耀祖’的执念。否则,你真有可能,亲手毁掉你最看重的东西。”
说完,苏大爷不再多言,对郑大妈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三个仿佛在聆听,又仿佛早已麻木的孩子,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郑家。
房门关上,郑家陷入了一片死寂。郑大爷颓然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住了脸,肩膀微微抖动。苏大爷的话,一句句,一字字,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,把他那套坚持了几十年的“教育理念”砸得摇摇欲坠。郑大妈在一旁默默垂泪。而郑青云、郑耀祖、郑登科三兄弟,依旧缩在角落,只是,郑青云低垂的眼眸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微弱地,闪动了一下。
窗外,水木园的夜色依旧深沉。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绝非易事,但至少,一颗种子,已经被苏大爷这番严肃而恳切的话语,种了下去。它能否破土发芽,需要时间,也需要郑家每一个人,尤其是郑大爷自己的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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