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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将街巷染成一片昏灰,忙了一整日,刚刚从棋盘街回来的郑墨靠在颠簸的车厢里,正把金坤那桩事在脑子里过第三遍,盘算着如何捆扎实了,不留手尾。帘外忽地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呼唤“兄长?”
郑墨听声音耳熟,撩帘见郑塘缩着肩膀立在街边,脸被风吹得发红,眼里却亮着种他熟悉的光,那是乡党打定主意后豁出去的直愣。他心下莫名一烦,面上却笑了笑“十五弟?上车,指你一段。”
郑塘钻进车厢,带进一股寒气。他搓着手,憋了会儿,终于开口,声音绷得有些紧“兄长,俺想明白了。族学那边……没意思。往后,俺跟你。”
这话砸下来,郑墨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喉头一哽。他瞧着郑塘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,忽地想起去年自个儿头一回站到十七叔跟前时,大约也是这副又莽又恳切的模样。那时十七叔咋讲的?哦,是了,眼皮都没多抬,只淡淡道“俺用得着许多人,唯独用不着亲戚。”
当时郑墨不懂,只觉得心凉。如今轮到自个儿坐在这位置,这话却自个儿从喉咙里冒了出来。
“跟俺?”郑墨听见自个儿的声音,不知怎的竟学着十七叔那种平板的调子,听着有些陌生“你跟俺做啥?俺这儿不缺跑腿的。”
郑塘急道“俺不怕吃苦!兄长你指哪儿俺打哪儿,绝无二话!”
“绝无二话……”郑墨重复了一句,嘴角扯了扯,那点笑意却没什么温度。他看着郑塘,心里头其实滚过好几个念头。这愣小子有把力气,人也算听话,用好了或许真能顶些事……可这‘亲戚’二字太沉了。今日收下他,明日他的叔伯找上门来如何?往后出了纰漏,打不得骂不得,甩都甩不脱。
麻烦。太麻烦。
郑墨忽然就懂了十七叔当年的冷淡,不是心狠,是懒得多费这份心神。调教一个外人赏罚分明,简单干脆;可对着沾亲带故的,轻重都不好拿捏。
“十五弟啊。”郑墨放缓了声音,却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拉开些距离“你的好意,俺心领。不过,俺这儿规矩大,你怕是受不住。”他顿了顿,到底还是把那句学来的话抛了出来“俺缺人手,啥样的都缺。可唯独亲戚,不缺,也不需要。”
郑塘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驳‘咱们不是寻常亲戚’,可对着郑墨那副刻意端起来的、与往日嬉笑截然不同的疏淡神色,话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
车子恰好到了牛角湾胡同口。郑墨示意停车“到了,回吧。好好念你的书,比啥都强。”
郑塘木然地下车,站在昏黑的风里。青帷小车毫不停留地驶远了。他望着那点晃动的灯笼光消失在街角,忽然觉得,前几日那个带他吃酒赌钱、勾肩搭背的十一郎,或许从来就没真的存在过。
车厢里,郑墨揉了揉眉心,那股没来由的烦闷还堵着。他对自个儿刚才那番做派有些厌弃,像穿了件不合身的锦袍,处处别扭。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就该如此。
亲戚?他嗤笑一声,闭上眼。金坤那张脸又浮上来,连带想起族里那些七拐八绕、总想来蹭点好处的远亲。一个个的,都是拖累。还是银子干净,使唤起来,也利落。
九月十八日清晨,一辆马车停在崔府侧门。郑直走下车,举目望去。门前冷清,全无九卿门第该有的车马往来。近来弹章如雪,这位以方术获宠的礼部尚书,门庭确是萧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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