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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(第1页)

连映雪伏在他背上,默然无语,原本受惊吓不浅的光珠二婢紧紧跟在二人后头,白雪之上,夜空澄明,她心意飘浮,不禁想知晓这高高的檐墙外,是否上下千里、一碧无际?而这长长的雪道尽头,是否有人执银烛荧荧,许她半世安乐?可这常年不变的雪夜何其寒冷寂静,无人会应答她无足轻重的痴问,只有此刻脸颊上沾染的衣香真切可闻,他稳稳地背着她,一行人踩在雪上吱吱作响,她闭上眼睛,心中渐渐平静下来。

☆、薄幸美人

那一夜特别漫长,梦中有一段流光幻影呼之欲出,连映雪碾碾转转醒了好多遍,一看更漏,才睡了半个多时辰罢了,倦极反不成寐,她索性起得床来,端详起秋帐外那盏青瓷夜明珠灯细细的光来。

雪域不分四季,可她似乎有感秋时,不知不觉想起顾府的那一园子的木樨林,那时秋绪正浓,桂花香气滃然,透过镂窗薄纸,随意往来,她初入顾府,也是如此般睡不着,顾为川体谅她,陪她说着琐事,她一个丑妇绾起堕马髻,穿一身红绡之衣,坐在灯花影中,虽与素然清雅的他天差地别,再加上一问一答皆是乡人进城般稀罕,原是煎熬难耐的夜,却出乎意料的欢笑弥畅,直到小丫鬟过来催促晓妆,才晓得两人已不知不觉聊了整宿。

终归没有困意,连映雪索性披起衣裳,下了床,推开了门,门外是迎面的寒风,清冽透骨,指尖骤冷,她退回房来,又从衣桁那取了件绿萼绣袍裹紧了身子,这新袍颜色本不是她喜欢的,但既然是锦衣夜行,便无须分证计较了,只是这袍太重,走来格外滞碍,再过长榻前时,不经意零乱的碎响,她低下头去看,一盘拂乱了局势的围棋,洒在一旁,她忆起半宵前,不由自主地,她的指尖拈起一颗白子。此时棋子已冷了,只是不知原本他拈得那样慎重的片刻,眼前的这颗棋子是否也沾染了他的温润?

连映雪沉吟了良久,将棋盘上的白子,一颗一颗轻柔地摆回了原位,也将他一刻一刻眉眼间的稍稍许变动,或晴或暗,或思或悠,都在心底默了一遍,这样默默回想着,即便是长夜漫漫,转眼也在天边渐渐明了。

她虽然不肯定,但还是命珠儿将白无恤送来的雪参寻出来,珠儿将参寻了出来,递到连映雪跟前,连映雪凝眉细看,这雪参晶莹剔透,连日来已用了半支,还剩半支,她想了想,怎么也够了,便命珠儿将这雪参先放着,随时可取用。

珠儿关切道:“小姐你起得这样早,昨晚想必没怎么睡,婢子给您熬碗参汤去罢?”连映雪却道:“不必了,这参留着。”光儿怠懒地在那抱怨道:"小姐你起得早,奴婢也跟着要早起,小姐一点也不体贴下人。"珠儿听了,随手拿起一旁的扇子,敲在光儿的头上,轻声骂道:“你呀你,大清早没睡醒,连小姐也敢冲撞,小姐好说话,被白药师听见了,还不揭了你一层皮。”光儿恍然好像吓醒了,东张西望见没别人,这才醒悟道:“白药师今日要在碧湖宫主持竞参,怎么会来?”珠儿掩袖一笑,突然想起极重要的事一般道:“小姐,竞参大会您去不去?”

连映雪淡淡含着笑听这两个丫头斗嘴:“自然是要去的。”珠儿道:“那奴婢给小姐烧些洗澡水,再备好衣裳。”连映雪点点头,低头看着那半只雪参,莫名有些隐隐的期待,但终于没有说出口。无邀之约、无请之聚,除非心有灵犀,不然多半只会是一厢情愿罢了。

沐浴更衣后,着一身薄薄画衣的连映雪坐在镜台前,身旁珠儿正替她拿帕子一缕一楼弄干头发,镜中人惨白憔悴,花颜黯淡,像是命不久矣,她此刻心中并没有伤感,是风吹落花,花且落且凋,风仍旧行止往来,她的灵魂,终究不过轻风一阵,不知从前在何处生,亦不知将在何处死,她鹤颈般的柔荑从那银钿小盒中轻轻掠起一星半点的胭脂,一抬手,胭脂的香气在唇畔留住,红艳得像血。

这一回,是从未有过的傅粉浓妆,梳了繁复的流云髻子,斜插一支振翅金雀,她指尖拈起大红的衣裳,轻绡的柔滑曼妙地覆在她的身上,她不笑不语,只听见耳际暖暖爆烈的炭火声,逼不退窗边成雾的朦胧,她静静的,同铜炉熏然的青桂一般,静玉生香。

这不知不觉的恍然,茫茫天地间,又开始落雪,她久久地凝神细听,午时便是竞参大会,她却不理会珠儿轻声的催促,只端坐在这红梅荫蔽的廊间,等得这样久了,她的时光在他不晓得时,都寄托了,她眼里轻轻地笑,冷寒阁外的软轿已经候了许久,她终于起了身,光儿在她眼前撑起一把鹅黄明艳的纸伞,避住她低头时目之所及的风雪,冷寒阁外长檐下,珠儿替她将软轿锦枕轻轻抚平,她坐上轿去,一路漫长的雪道,她的手离开珠儿替她备好的暖炉,伸向漫天扬洒的雪花,直到那雪恋恋不舍地,终在她带些暖炉余温的手心化去,她似留意这一瞬,懒懒眯着了眼睛,吱呀的软轿声响,一路行去。

直到,看见道的尽头,愈发扬洒的鹅毛大风雪中,转出一个素衣的人影来,那样雪白的衣裳,那样静默的身姿,竟像是隐在雪中天然的存在,直到近在眼前,才蓦然而见。

连映雪的嘴角不由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人似乎也看见她的笑,只是并未回报她一笑,她的眉间不由微微拧着,问道:“顾公子,有事?”

顾为川抬眼看她,只道:“谢飞伤重,在下望请门主赐药。”

那一次她送他薄而无味的参汤,再不济,也是如假包换的雪参,他怎会不知?连映雪一直等他问这句话,可是这句话骤然而来时,她却半点滋味也无了,她并无推脱并无纠缠,只是淡淡地吩咐珠儿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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